警界基層看夜店搜索與群毆事件

Written by A, Story

在六月夜店搜索事件以後,十月又發生了夜店群毆事件。這兩件事情引發人們對於夜店治安的關注,也在輿論中增添不少懷疑警察的聲音。而後的密集臨檢更使得台北場景有到嚴重的倒退感,彷彿回到戒嚴時期。為了進一步了解執法最前線的警察,本站特地尋覓願意受訪的基層員警,請他告訴我們對於這兩個事件的看法。

在過去幾個月中,我們針對六月夜店搜索事件訪問了舞客、業者與律師,目前獨漏了員警。員警的失聲,確實是重要的缺憾:大眾往往透過媒體與官方發言理解他們,但脫掉制服以後,基層員警其實也是血肉之軀,我們少有機會能夠了解他們的想法。

為了彌補這個缺憾,我們透過關係尋訪了許多朋友,最後找到一位願意受訪的警察(為保護當事人化名小張)。這位警察雖未參與當日行動,但因其人脈關係而對當天狀況十分了解。他也根據長期待在基層的經驗,對政府頻繁的臨檢與業界遭遇的困境提出個人意見。

怎麼看待夜店搜索事件

該夜店為何被搜索?

Luxy搜索事件可說是十年來規模之最。警方是否掌握證據認為Luxy涉及違法,才如此大張旗鼓?小張澄清即使警方動作大,也不代表Luxy被認為有販毒嫌疑,而且警方應該也沒有這樣表示過。

採取大動作搜索的原因,還是懷疑舞廳裡面可能有人涉嫌販毒。但搜索票並不容易取得。就Luxy事件來說,由於警察曾在周邊地區數次查獲有人販毒,才取得足夠事實說服檢察官和法院。警察勞師動眾,就是希望真能有收穫,因此才處心積慮安排假臨檢,又租用公車載送大批警力。

至於為什麼非得挑大活動搜索,小張表示如果挑禮拜一這種冷門時段,可以預期根本查不到。必須等辦活動更多人慕名而來,查獲機率才高。他可以理解舞客們當天花了更多錢進場,卻碰到臨檢,一定很賭爛。但就警察的立場來說,為了真有績效,挑這種日子最有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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搜索事件的執法缺陷

對於本站訪問當天被帶走舞客中,所呈現的諸多抱怨,小張認為其中「確有疏失」。

首先,當天被帶走最多人的沙發區是否能被認定為密閉空間,事實上是有爭議的。只不過當天是搜索,小張認為警察可以把整個 Luxy 解釋成一個密閉空間,並依此決定查獲藥物地點的相關範圍。但當時在那邊的人是否有必要全部帶回,小張表示確實有待商榷。

其次就是帶回警局以後,舞客們經歷漫長等待,又得不到清楚說明,這也是處理不當。若當天情況真如本站文章所述,那麼小張感覺驗尿流程確實拖太長,而且也沒對這些人作足夠的流程說明。

依照正規作法,應該先清楚告訴當事人是犯罪嫌疑人還是關係人,因為這兩種身分在法律上的權益差距很大。如果警察想驗尿,也應該說清楚當事人為什麼要被驗尿,並清楚說明流程。警察確實經常在這一點上不說清楚,但身為執法者,應該要依法處理。

最後,因為當天警察在現場處理時間比較久,也讓很多記者聞風前來採訪。但當天被帶回的人並非嫌犯,卻被媒體處理得像是罪犯,連只是從舞廳離開的人都被這種方式呈現。小張對此感到非常不妥,認為有侵犯隱私權的疑慮。

搜索後真的有捉到藥頭嗎

既然警方志在必得,那麼他們達到目的了嗎?根據小張詢問的結果,該天的搜索並未真的捉到「藥頭」,只是單純查獲持有。

真正的中大盤藥頭都很謹慎,極少出沒公共場合。會出來走跳的,多半還是一般使用者,或是上癮以後需要更多錢買藥,鋌而走險轉手藥物的小盤。不過即使是捉到這些人,對於辦案還是有幫助。因為透過訊問他們,或追查他們的通聯記錄,警察有機會能捉到上面的大盤。

小張歸納自己的執勤經驗,得到的結論是夜店臨檢並不容易查獲罪犯,查獲使用藥物的機率也並不如外界想像那麼高。因為店家為了延續生意是會自制的,當店裡有人明顯在用藥時,他們多半會主動制止,甚至聯絡警方。至於個人,在昏暗的環境下臨檢,也很難斷定舞客到底有沒有使用藥物。

由此看來,夜店臨檢其實宣示意味大於實質效用。

台北市近日在夜店重大治安事件以後,目前的狀態看起來確實是強勢執法。但那麼多的臨檢,也並未真的查獲大量藥物使用。尤其各大夜店臨檢實在太多,罪犯再笨也知道該敬而遠之。真的要改善治安,還是必須得到明確證據再去搜索,比較容易查到犯罪事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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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看待密集的臨檢

過度臨檢無益治安甚至有害

高密度的臨檢經常被當成政府「強化治安」的手段,但根據小張的分析,這種手段經常只有宣示效果,沒有實質作用,有時甚至危害治安。

台灣的警察長期嚴重超時工作,能夠榨出的額外加班時間極度有限;故即使政府要求提高臨檢密度,結果也只是挪用消耗現有警力,擱置其他勤務。這些被擱置的勤務對治安一樣重要,太久不去看就會出包。

還記得三月太陽花學運時,市政府也以「危害治安」指責學生,就是使用類似邏輯。但在安排持續又大規模的臨檢時,維持常態工作的需求似乎又不存在了。市政府的雙重標準令人感到匪夷所思。

過度臨檢導致劣幣驅逐良幣

過度臨檢的缺點還不只影響治安。在短時間內,「抄到倒」式的臨檢也許看起來有效,讓夜店客人變少,但他們多半只是流到其他地段的夜店去。對於夜店生態或是黑道介入,長期來說沒有影響。

一般人常認為高密度臨檢會導致店家倒閉,但小張認為這只是表面現象。事實上對於資本雄厚的店家,或甚至被質疑有黑道介入的店來說,臨檢得太過分,大不了就是把該店收起來。他們賠掉的只是裝潢費用,對事業整體並不會構成威脅。

然而,對於認真經營的小店,狀況就完全不同了。依照現在的法令規定,店家對於過度臨檢是申訴無門的。這些小店不像有背景的業者,沒有那麼多的現金流支撐,在這種環境中很難存活。

過度臨檢與黑道橫行不無關連

理論上警察的責任是維持治安,這也是一般民眾的期待。但結果現實上警察只有在臨檢時來找麻煩,當店裡真正出事時又不能提供具體協助時,那與其找警察,還不如找能夠處理滋事份子的黑道。

臨檢被人賦予的期望是改善治安,但錯誤的臨檢政策卻導致劣幣驅逐良幣,逼著夜店業者一定要去找黑道。黑道也因此獲得雨露均沾的機會。

找來黑道以後,店家要處理的問題反而就變得簡單了。他們只要把所有的問題壓到店內的「安管」鎮得住,出事不讓警察知道,不要上新聞,就可以舞照跳。就現實面來看,警察當然無法像黑道隨傳隨到,在衝突發生時說不定比警察更管用。

只要黑道夠罩,店中自然很少會傳出治安事件,警察就不容易找上門。除非有多個黑道同時想介入,利益又無法談妥時,才會有壓不住的狀況,也才會讓警察介入。就長期來說,這種地下發展會讓警察沒有辦法了解店內實際的狀況,形成對治安更不利的惡性循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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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檢合宜才能對治安有幫助

既然這樣,為什麼在台灣還是經常看到大規模臨檢?小張認為這是上位者的心態沒有改,用很古老的想法處理問題。或是他們只想暫時撐著不要出事,虛應故事,並無意徹底面對問題,更遑論改善夜店治安。

我們追問小張臨檢的必要性,他主張仍應保持常態臨檢。常態性臨檢是突擊式,所以還是有一定威嚇力。而且如果要廢除臨檢,從有突然變沒有,他很難判斷會造成什麼問題。這應該不是政治人物敢做的賭注。

既然要完全廢除臨檢有困難,就應該用合理作法,讓臨檢發揮期望的效果。安排臨檢應該要有技巧,頻率不宜太高,也不宜偏廢特定店家。某店出事就瘋狂的臨檢該店,甚至加大規模臨檢其他毫無關連的店,則更沒有意義。

有關於「店家好意」

基層通常接觸不到

在九月的夜店意外中,刑警薛貞國最受人爭議的,便是他與夜店不尋常的關係。雖然最終警局強調該名刑警一切行為合法,但這件事情也凸顯了長期以來民眾的懷疑~警察與夜店間,既像貓和老鼠,又像農民與稻田,是否彼此表面衝突私下互利。

我們詢問小張本人,在執勤中是否曾有店家直接或間接「表達好意」。小張無奈的笑了一下。他表示作為基層,這種「好意」與他們的距離非常遙遠。店家就算真的想做什麼,也不會找基層談。因為基層什麼都不能決定,只能執行長官命令,找基層也沒用。

在沒有特殊要求的狀況下,警方應該對所有場所「平均」的臨檢。如果不是「平均」,有時是特殊問題導致。譬如說出過事的店,或被檢舉較多次的店,都會特別受關注。但最終臨檢要去哪家店,什麼時候去,都是由長官而非基層員警決定。

就分局的結構來說,通常至少要是一定層級長官,位以上才能決定要不要臨檢一家店。但有時候店家也會找較低層級的長官,請他們通風報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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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樣的狀況值得懷疑

有些很大的店或活動,如果長期都沒有被臨檢,根據我剛剛說的「平均」的原則,可能就有問題。

這些少有臨檢的場所如果後來被臨檢,通常都是因為更上面的長官有大環境的壓力(譬如最近的夜店意外以後的風聲鶴唳),或是不平均的狀況已經引人側目。畢竟基層員警也都張著眼睛在看,他們即使沒有直接看到證據,憑經驗也都心知肚明。

更糟的是長官當然不會讓基層知道自己跟店家的關係,所以基層有時會被店家抱怨才知道。小張笑談道他聽說有朋友在臨檢現場被抱怨「我們已經給那麼多錢了」,詢問到底要給多少錢才能夠不來臨檢?碰到這種狀況,基層也只能面面相覷,懷疑自己的親愛戰友是不是拿錢的Dirty Cop。

當這種狀況發生時,錢基層根本拿不到,店家的憤怒卻要由基層承受。

現在店家多半不會直接給警察錢,一方面這樣太粗糙難看,另一方面出事大家都會中鏢。取而代之的,時下夜店常會為特定長官留下包廂,當長官來時消費全由店家招待。因為沒有現金往來,長官可以操作的空間就很大,也不會留下證據。而且長官找來的客人還能帶動店裡的消費,店家也樂於店裡有白道坐鎮。

如何面對現況

店家該怎麼處理過度臨檢

對於妨礙營業的連續臨檢,店家有沒有辦法反制呢?

小張表示根據警察職權行使法,店家可以對臨檢表示「異議」。此時警察會給一份聲明書,讓異議的店家進行行政訴訟。同樣的,根據警察職權行使法,如果店家表示「異議」,警察也可以拒絕「異議」,這時就會僵持。

然而就實務來看,被異議的警察可能轉而找其他理由,甚至聯合各局處聯合稽查,以行臨檢之實。因此他們沒有碰過店家拒絕臨檢。事實上,大部分夜店店家面對臨檢員警都很客氣。

由於現行制度讓店家實質上不可能反抗,對於不想玩弄黑白道平衡的店家,小張的建議是必須嚴格篩選客人。店家也許沒有辦法讓客人不用藥,但可以透過控制店中氣氛來達成。盡量不要讓店內氣氛吸引用藥的客人。

小張認為店家的態度會決定店內風氣,像有些夜店管理鬆散到連未成年客都不太管,當然就會讓更多想鑽漏洞的客人前往消費,也更容易滋生事端。如果真的花心力維持顧客的水準和品質,盡可能遠離藥物爭議,也許就能在嚴苛的環境下生存。

個人該怎麼應對臨檢或搜索

至於個人如與警察應對,小張的看法大致與先前本站訪問律師的內容相同,建議個人平常就應該了解臨檢與搜索時個人的權利,並注意警察是否執法過當。

最常發生爭議的情況是「懷疑你可能有,就強迫搜你身」。根據警察法職權行使法及刑事訴訟法,在臨檢時警察不能對個人進行搜索。就算警察合理懷疑,假設沒有證據,要搜索依舊得經過當事人同意。

小張舉例若警察在臨檢時看到可疑跡象(如聞到K煙的味道),可以徵詢當事人的同意,讓他自願配合搜索。如果此時當事人拒絕,依法警察不能進行搜索。但警察可能技巧性的要求當事人回警局協助調查身分。

那麼時候麼時候臨檢會變成搜索呢?小張指出必須要有具體證據,例如當事人身上掉出藥丸或粉末。此時狀況就會變成類似現行犯逮捕,警察可以進行搜索。

至於到了警局後,「關係人」依法可以跳過規定的檢警24小時,要求直接向地方法院說明。小張笑著說若有人真的那麼堅持自己的法律權益,他其實也蠻佩服。但不管怎麼樣,小張建議個人若是進了警局,發生任何事都應該問清楚。警察最喜歡進了警局什麼事都不清楚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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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層員警難為

在臨檢時,舞客們往往面對警察感到不甚愉快,因為他們很掃興;但實情是執勤警察其實也希望臨檢儘快結束,因為警察可以感受到店家與舞客的憤怒。臨檢時如果時間拖長,多半都是長官在拖。否則在正常狀況下,臨檢夜店的時間不會太久。

由於臨檢的時間並不長,若雙方的目的都是希望快點結束,那麼彼此配合快點跑完流程,當然是最好的。

在訪問時,我們也和小張談到台灣警察長期超時工作的問題。由於小張提到台灣警察工作超時嚴重,已經不可能再為大規模臨檢額外加班,本站進一步追問後,發現有所謂的「固定加班」這件事。

依照規定,加班時數最多四小時,但事實上基層員警加班超過四小時是家常便飯;這個部分領不到加班費,就算有補休也休不到,只能當成作義工。

明明人力不足,為何不多聘用更多員警?小張表示這個問題目前無解。因為多聘用員警,就要多付出保險與退休金,人事預算無法負荷。台灣警察勤務繁雜,人不能多,事不能少,壓榨警察變成政府最佳的選擇。

我們要如何期待未被正義對待的警察,能在執勤時懷抱著正義之心?見微知著,睹始知終,台灣夜店管理的問題,暴露的也許正是台灣政府長期便宜行事,不求根治問題的長遠弊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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